那铺着旧花布的土炕,夜里会发出细微的啃噬声。母亲总说那是老鼠,可我知道,那不是。三十岁的我,依然和母亲睡在同一铺炕上,中间只隔着一条发硬的棉被。她粗糙的手,会在半夜伸过来,摸索我的脸,像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财物。
土炕上的茧
这铺炕,是我全部的天地。从出生到现在,我没离开过这间屋子超过三天。窗外的世界是模糊的,炕上的世界却清晰得可怕。母亲的体温、气息、还有那些重复了三十年的低语,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茧。她说:“儿啊,外头冷,坑人。”我便信了。我的骨头,好像已经长进了这炕泥里。

无声的喂养
我们的对话简单到只剩下需求。“饿吗?”“嗯。”“给。”一碗总是过咸的疙瘩汤递过来,我必须吃完。她看着我吞咽的每一个动作,眼神里有一种攫取的光。我若转头看向窗外,哪怕只有一瞬,她手里的碗就会“砰”地搁在炕桌上。那声音是一种警告,警告我不要对茧外的光线产生兴趣。
棉被下的边界
那条隔在我们之间的棉被,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东西。它原本是蓝色的,现在洗得发白,像一道褪色的界河。母亲憎恨这条被子。某个雪夜,她突然把它抽走,扔到地上。“冷。”她说,然后整个冰冷的身体贴过来。我僵直着,听着她满足的叹息,和窗外风雪一样的呜咽。那晚我才明白,那条被子是我作为一个“人”,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。
啃噬声的真相
啃噬声越来越响,尤其在母亲熟睡后。我终于鼓起勇气掀开了炕席一角。炕洞里没有老鼠只有一堆被我小时候弄丢、又被母亲悄悄藏起的玩具,木头的边角都被磨平了,像是被反复舔舐。还有我的小学课本,每一页空白处都写满了我的名字,是母亲的笔迹。那些字迹重重叠叠,几乎要把纸张穿透。原来这些年,她一直在啃噬关于我的一切。
扭曲的共生
我试图谈论离开,去山下的镇子。母亲没有哭闹,只是整日坐在炕上,盯着自己的手。那天傍晚,她开始用那把切咸菜的刀,慢慢削自己的指甲,削得很薄,一片,两片……直到指尖渗出血珠,滴在炕席上,像小小的梅花。她抬头对我笑:“你看,妈也碎了。你走了,我就把自己一片片留在这炕上。”那一刻,我分不清是她在困住我,还是我在吸食她的生命。我们像两株长在一起的畸形植物,分开,就是死。这铺温暖的土炕,到底是巢穴,还是坟墓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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